他一听就收了笑,也不言语,就伸了两个手指给我。
我马上不乐意了。好了,这下半年白干了。这死老头到底还是个生意人,我这样想着却是敢怒不敢言,于是正色说道:“明日便全数给您送来。”
这话正合他意,于是似又有爽朗笑声,赞道:“我就知道你这个丫头承了你师父的秉性,不是个唬人的。”
我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应了,心里却想:“倒是想唬你,只一件唬了你我还有得活么?你个死老头把钱看得比命重了去了。明明是承记大老板,却整日介蹲在这里守仓。难怪只有阿咩肯陪你。活该。”
“这么些好家伙放在这里,不自己守着成么?虽说最头上几排都是货真价实的苏北大米,但内里的那几个,万一哪个不知轻重的王八走漏点风声。虽说现在仍是乱世,不一样要杀头?恃人不如自恃。你个毛丫头,知道个屁。”他随手拿柄扫帚扫了地上的大米跟铁砂,大约是见我发怔,于是这样说着。
我一听他猜中我心思,有些窘迫,也就收了思绪,定一定说道:“刘爷这所在,倒是清静,也是好的。”再忖一忖时间,也该回去了,便失了礼向他告辞,拖了那极沉得箱子要走。
他清理了地上的玩意,就用畚箕盛了装进一旁的一个麻袋里,见我要走。不由分说,抢过我提着也不成个样子的箱子,突突突就朝前去了。
好啊,起先故意走得这样慢,这会子露馅了。还道是怕有变,可长年累月得在这里怎能不寂寞,刚才是特意招我多说两句话呢。果然是老小,虽是老,却似小。
不由一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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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【第三章 襞 积(下)】………
刘爷送了我到门口,一下子搬开门板,把箱子举到了外面。WenXueMi。com
我莞尔道谢,起身要出去,却不想被他一句话拦下了。
“这三年,去看过阿四跟梅了么?他们在楚江边,你知道的。”
我的心绪瞬间翻沸不止。
与覃夕相比,这是两个我更加不能提起,甚至不能忆起的名字。
心中七上八下,表面上却不想让刘爷瞧出来,便淡淡说道“想必刘爷也知道,我已是退出这圈的人了。从前的事,该忘的也就尽数忘了罢。”
刘爷到底是个聪明人,怎能看不穿我心中丘壑,因劝道:“看着你这个丫头长大,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。你也说了,都算不得圈里的人了,如今谁也不会再为难了你。要真是放下了,你怎会跟我老头子一般的形单影调?我从前看那简方良就很是不错,你经历的事情也够了,结束了这一遭也好好为自己盘算盘算吧。你现在过得什么日子,我也略有耳闻。年纪轻轻,何苦难为了自己。”
我知他是误会了,提醒道:“刘爷,如今他简方良是什么人。城中有名的探长,身边的莺莺燕燕少得了么?何况是我这样底细的一个女人。再说,当日我们合作也不过是各取所需,他要升官,我要报仇,仅此而已。别说他是个无心的,我更早已是个失心的了。就算我退了身,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如今我只求早日了却前缘,换段太平日子,哪怕是帮人捉奸这种勾当我也心安理得。”
刘爷听我坚定如此,也不好再劝,只放着了我走。
我跨出门槛,转念想起什么,回身问了他:“爷,我再冒昧打听件事。今儿个傍晚陆爷竟差人抢我手上几张相片,还动了家伙了,确实奇了。我以为陆爷只对重口味的‘荤生意’才有兴趣。怎么陆公馆如今也帮衬人做这些素活计了。”
他听了大笑:“说你嫩,就是还嫩着,又过了几年稀里糊涂的日子,当真是什么活都敢接。你当你捉得是什么奸,那男人是联合商会的会董吴大庆,他偷的人可是与你们之前有些过节身故的傅老板的“二世祖”弟弟傅伟诚的宠妾周氏。此一时彼一时了,傅家现在的主人就那傅老板的公子傅栋阳。以傅家今时今日的地位,要是这事情真曝光了。吴大庆别说做个会董了,就是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。况且陆逸明底下明的产业连带你师父从前的银楼,纸行,哪个不需要联合商会照看着,而傅家跟陆公馆这两年势如水火谁不知晓,若吴大庆这个靠山倒了,只怕这位鼎鼎大名的陆爷要头疼好些日子了。说爱财如命,我爱得至多不过是点小财,哪里及得上他大手笔大动作呢。不过……”他又转调:“话说,倒是城中什么人有这极深的心思。你交了货没?”
我如实相告,他一听就急了,说到:“坏了坏了,你想想,这几年城里相安无事,不过是因为两边势力谁也没抓着谁的把柄。若是你的货曝光了,那傅家是大丢了颜面,吴大庆势必要去。到时联合商会的人定怪了陆逸明不尽力办事,并我这个买米老头搞不好都遭殃。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咱们真实底细,只当我们是寻常商贾,但保不准哪个环节就生出个事儿来。若是不曝光,只怕也是个能牵制人的玩意。到时候无论是傅家还是陆公馆,恐怕都是一番争抢。那傅伟诚可是清楚陆爷跟咱们是什么人的。无论如何,这货一交,等于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个大石子儿,城中必定起变。”
事情是明白了,却为时已晚。
细细想着当时因有人引荐也就接了这桩,委托人是个衣着华贵并有些年纪的女人,嘤嘤哭泣说是自己年衰爱驰,丈夫便在外探花。定要我弄些“证据”回来,好让他有点警醒。我当时就觉得好笑,这样一番威胁等于是撕破脸了,到时他真肯回头也不过看在脸面的份上。当然,是那男人自己的脸面,谁要理这黄脸婆。只不过这女人这样愿意花钱,我也乐得。
现在想来竟然是着了道了。想想我与陆公馆也好,与傅家也好,都是褪不尽干系的,只怕这幕后之人一番算计里也有了我的份,现下两边都给我得罪了。
看,当了几年局外人,果然是手迟心钝了,现在是又自己一个不当心被人请入瓮,怨得了谁?
真是苦笑,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不过,仍有一事不明,索性也就张口问了。
“刘爷,你说傅家与陆公馆不合至此,原因无非是因为傅老板当年横死。你我都知道,明明是师父接了紫檀盒子,四哥和我奉命下得手,实在与陆爷无尤。为什么陆公馆白白替我们宛居背了黑锅,又为什么事情最后不了了之,傅家竟不再追究。我当年见过傅伟诚,听他口气,他不是不知道实情的。怎么傅家就放过了我跟四哥?”
刘爷听罢,却不愿意回答我,只是背着手仰着头站在门槛里,望着天上月明星稀,眼里竟然出现一丝苍凉。刘爷或喜或怒,却从未见他如此悲切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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