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里的社会办得热热闹闹,很晚才散,沈维桢骑马回府时,早已过了亥时,夜深人静,他饮了酒,毫无困意,让叶青他们都先去休息,自己走走、转转。
这一走,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莲池旁。
和别的府上不同,沈府的这方莲池是天然的,当初建府时就将莲池圈在院中,略作修饰;此后院子虽有三次扩建,莲池周遭始终未动。据闻,池底有活泉,有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滋润着,才有这样好的莲花。
幼时沈维桢想验证此言真假,曾跳下去寻找,却被水草淤泥所困,险些死在里面,还是沈士儒不顾阻拦、立刻跳下去将他捞起。
莲池依然,菡萏凋谢,父亲也不在了。
沈维桢缓步绕过假山,今日社戏热闹,盛宴过后,不免有孤独凄凉之感。
思绪万千间,忽听一声啜泣。
声音虽轻,夜晚更静,静到遮不住落花声。
脚步停了一下,他继续往前走,就像没听到。
假山算不上大,但高,孔洞多,四面八方的秋风刁蛮地钻进去,细微的声音又四面八方地钻出来。
沈维桢加快步伐,头也不回,径直往前走,终于走过假山,再穿——
嘭。
一枚熟透的柿子从前方枝头掉落,重重地跌在沈维桢面前的石板路上。
柿子粉身碎骨,软烂不堪,唯余一苍绿的果柄,完好无损,浓翠如烈日下的竹林。
沈维桢停住。
静思后,他转身,循着哭声,往假山深处寻。
离得近了,渐渐嗅到烧纸的味道,沈维桢皱眉,俯身低头,避开石头,弯腰继续向前。
沈维桢身材高大,小时常在假山中捉迷藏,后来长个了,容易撞到头。虽有十余年不曾钻入这假山之中,今日深夜故地重游,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不愧是他妹妹,选的地方也和他小时候一样。
假山紧贴池塘,其中有一处位置最隐蔽巧妙,是个拱形的洞,不大,内仅可容纳两人,下有小石沟与莲池相连;若步入岩洞中,蹲下身,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,外来风吹不进,人也轻易寻不到,最适合藏匿。
小时候逃避父亲责罚,沈维桢就会躲进这个角落里,任外面人惊慌呼唤他名字,无论派出多少侍女小厮,也遍寻不得。
他还以为,这处秘密地不会被第二个人发觉。
现在,里面蹲了个淡粉色衣裙的姑娘,像颗小小的粉色桃子,背对着他,旁边放一盏明瓦灯,一手扯了纸,另一手抹泪花,正在烧。
“爹,您以前总头疼女儿念不好书,现在女儿出息了,会背《论语》了,虽然现在只会背一部分,但夫子严厉,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《论语》全部背下……”
“夫子严厉与否,和你背《论语》有什么关系?”
沈维桢忽然出声。
阿椿吓到要死,也不敢高声叫,怕引来其他人,慌乱间想遮掩那些未烧完的纸,但沈维桢俯身低头,已经进来了。
他的进入,令阿椿险些无法呼吸。
眼角的泪无措地滚落,坠在腮上。
沈维桢沉沉望着她。
阿椿更怕了,背抵着冰冷石壁,石头硌得她痛,也不敢呼叫,祈求:“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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